我被踢出公司决策群的当天,管理层分了500万分红,次日上午刘总问我...
我被踢出公司决策群的当天,管理层分了500万分红,次日上午刘总问我:市里那个4500万的项目,负责人为什么只跟你对接?

第1章
我被踢出公司决策群的瞬间,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群消息提示,是银行到账通知。
“您的账户于18:32汇入款项500,000.00元,汇款方:星辰科技财务部。”
五秒钟后,第二条到账通知跟进来,这次是450万。
加起来正好五百万整。
我盯着屏幕笑了。年终分红,管理层五个人的份额,一分不少全打到了我卡上——在我被踢出群的同一分钟。
有意思。
群聊记录还停留在下午六点整,刘总发的那条消息:“根据公司战略调整,现移除沈薇决策群权限,相关交接事宜请与行政部对接。”
没人回复。没人问为什么。
三十二人的管理群,安静得像集体断了网。
我退出了群聊界面,点进通讯录,找到那个没备注的号码。三个月前存进去的,一直没派上用场。
现在该用了。
消息发出去之前,我先翻了翻朋友圈。技术总监赵磊发了张照片,红酒配牛排,配文:“辛苦一年,值得。” 财务总监陈姐晒了新买的包,评论里有人问多少钱,她回了个笑脸:“小五位,犒劳自己。”
所有人都默契地庆祝着那笔还没到账的分红。
我把手机关了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客厅很暗,窗帘没拉,外面是城市夜景,二十八楼的视野能看见半个CBD的灯光。我坐在地毯上,背靠沙发,膝盖上摊着一份合同,甲方签名还空着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电话。我妈的。
“薇薇,你爸今天复查,医生说指标又高了,住院押金要再交五万,你那边——”
“我转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,在甲方那里签了自己的名字,拍照,发给那个没备注的号码。
对方秒回:“收到。沈总,合作愉快。”
我盯着那个称呼看了几秒。
做乙方做了七年,终于有人叫我沈总了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我到公司的时候,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不太对。
不是那种“你被踢出管理层了真可怜”的眼神,是“你怎么还敢来”的眼神。
我把工牌刷开玻璃门,走廊里遇到赵磊,他端着咖啡杯迎面走过来,看见我先是一愣,然后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尴尬笑容。
“薇薇,你来了?昨天那个事……刘总也是没办法,董事会那边给的指标太紧,管理层要压缩到四个人,你负责的项目又刚好——”
“刚好没产出?”我替他接了话。
他卡了一下:“也不是,就是你手上的市政项目周期太长,短期内看不到现金流,刘总说要砍投入,但你毕竟还在公司,项目执行层面还是你负责,只是决策权限……”
他越说越乱,咖啡杯里的液体晃来晃去。
我没耐心听下去,绕过他往自己办公室走。
工位还在。刘总再狠,也不至于连夜把我工位撤了。但办公室门上的铭牌被拿掉了,只剩两条没撕干净的胶痕。
我把包放下,打开电脑,邮箱里躺着十七封未读邮件,其中十四封是昨晚六点之后发的,全抄送了新成立的管理小组——四个人,刘总、赵磊、陈姐,还有个刚升上来的运营总监,刘总的小舅子。
十四封邮件,没一封抄送我。
我逐一看完,把其中一封涉及市政项目的方案意见复制下来,存进文档。
然后我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了内线。
“刘总,我是沈薇,您现在方便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:“说。”
“市政那个项目,今天下午三点市里要开技术对接会,我需要您签授权书才能去。”
“我已经让赵磊去了。”
“赵总不了解这个项目的技术细节,前期一直是我在跟,招标文件里的技术参数也是我起草的,贸然换人——”
“沈薇,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谈这件事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几乎要透过话筒砸过来。
“你现在不是决策层了,项目执行层面的安排由管理小组决定,赵磊已经研究了你的方案,他会处理好。”
“研究了多久?昨晚到今天早上,十四个小时?那份技术方案一共八十七页,我写了两个月。”
“沈薇。”刘总加重了语气,“你是在质疑公司的决策吗?”
沉默了三秒。
我忽然笑了。
“没有,刘总。我只是提醒您,这个项目下周三投标,如果因为技术对接问题导致废标,损失的不是我。”
挂了电话,我开始收拾东西。
不是清空工位,是把电脑里的文件导出来。七年积累的项目资料、技术方案、客户联系人、投标底稿——全部打包上传到私人云盘。
做到一半,赵磊推门进来了。
他没敲门,直接拧把手进来的,脸上挂着一种我很少见的表情:心虚。
“薇薇,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市政那个项目的技术方案,你发给我的版本有点问题,第三部分的能耗指标跟招标文件对不上,你能不能把最终版的参数表给我?”
我停下敲键盘的手,抬起眼看他。
“我发给你的就是最终版。”
“但是陈工那边说——”
“哪个陈工?市里负责这个项目的工程师姓周,周远明,你连对接人都没搞清楚,就敢替我去开会?”
赵磊的脸涨红了:“刘总让我去的,你要是有意见直接跟他说。我就是来要个参数表,你至于吗?”
我又笑了。
笑他,也笑自己。七年前我进这家公司的时候,赵磊坐我隔壁工位,我们一起去客户公司送标书,他车坏了,我骑电动车载他,大雨天两个人淋成落汤鸡,还在客户楼下对着笑。那时候他说,薇薇,咱们好好干,以后这个行业就是咱俩的。
后来他先升了总监,我没在意。
后来他成了刘总的心腹,我没在意。
后来他把我的方案改个封面署上自己的名字拿去汇报,我还是没在意。
因为我觉得只要项目做得好,谁的名字在上面无所谓。
“参数表我可以给你,”我关上电脑,站起来,跟他平视,“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刘总为什么突然踢我出决策层?别说指标压缩那种废话,管理层压缩到四个人,为什么是我走?公司最赚钱的三个项目都在我手上,年利润占公司总额的六成,你们凭什么觉得能绕开我?”
赵磊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:“这是刘总的决定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转身要走。
“赵磊,”我叫住他,“你记得周远明吗?”
他定住了。
“三年前,智慧园区的项目,我们跟他第一次合作,他提了个技术要求,你说做不到,我熬了七个通宵把方案做出来,最后项目拿下来,利润一千两百万。”
他转过身来,表情复杂。
“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恩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那个项目,周远明记住的是我,不是你。所以下周三的投标,我即便不在管理层,只要我去,他认我。你去,他不认。”
我看着那扇门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个月前,有人通过行业群加我微信,说是有个项目想咨询我的意见。我以为是普通的商务往来,聊了两次之后才发现,对方是市里这次4500万项目的技术顾问。
他不是来找我咨询的,是来摸底细的。
他问了很多技术问题,我给出了方案。他说,沈总,你这个思路太好了,比我们之前接触的所有供应商都清楚。你为什么还在给别人打工?
我当时笑了笑,没回答。
现在我知道答案了。
因为我在等一个时机。
——
下午两点半,我接到周远明的电话。
“沈工,三点钟的会你那边谁来?刚才有个姓赵的给我打电话说要参会,我看了名单,前期对接人是你,不能临时换人,技术细节只有你最清楚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周工,我这边确实有点变动,您看能不能这样——我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参会,不占你们供应商对接名额,只是从技术层面协助。”
“可以,但你公司那边——算了你先来吧,我们只看技术能力,不看职位。”
挂了电话,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。
经过前台的时候,小姑娘又看了我一眼,这次眼神里带了点别的——好奇,还有点佩服。
因为她看见刘总站在走廊尽头,正瞪着我。
没错,就是瞪着。
“沈薇,你要去哪儿?”
“市政项目的技术对接会。”
“我说了,赵磊去。”
“赵磊去不了,因为对方不认他。”我站定,看着他,“刘总,您在这个行业做了二十年,应该比我清楚,有些项目是认人的。信用背书这种东西,不是换个马甲就能继承的。”
他的表情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把项目做好。”我笑了笑,“毕竟还在公司拿着工资,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。”
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我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。很重的烟味,混合着某种焦虑的气息。
他应该已经知道了。
不是知道我要走,是知道那个项目出问题了。
会议在市政府的第三会议室,我比赵磊早到了十五分钟。
周远明看见我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客气的职业微笑,是真的松了口气。
“沈工,你来了就好。来来来,我先跟你过一遍技术细节,今天时间紧张,市领导也在,你准备一下简单汇报。”
我才注意到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,最中间那位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。
赵磊到的时候,我已经讲完了技术方案的第一部分。
他推开会议室的门,西装革履,手里拎着公文包,脸上挂着准备好的微笑。然后他看见了我。
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,周远明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:“你先坐,沈工在讲方案。”
赵磊坐到了角落里,整场会议一句话都没说。
会议结束后,副市长走过来跟我握手:“沈工,这个方案做得很扎实,能看出你们团队的专业性。下周投标的时候,希望看到更详细的实施计划。”
“谢谢市长,我们会准备的。”
赵磊站在几步之外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——茫然。
回去的路上,他开车,我坐副驾。
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十分钟,直到他在红绿灯前停下来,忽然开口:“刘总说,下周投标让我来做最终汇报。”
“那你去。”
“周远明点名要你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“沈薇,”他转过头看我,“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
我没回答。
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在按喇叭,他只好转回去继续开。
又过了五分钟,他说:“那五百万不是刘总的意思。”
我侧过脸看他。
“是陈姐打的款,刘总不知道。她把自己的那份让出来,加上你的那份,凑了五百万全打给你了。因为她觉得……你走得太亏了。”
陈姐。
财务总监,四十多岁,平时话不多,在公司存在感很低。我跟她没有私交,工作上的交集就是每月报销和项目预算审批。
“她为什么这么做?”
“她没说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陈姐的老公,在市政系统工作,跟周远明一个部门。”
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不是感动,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,像是拼图里最后一块终于被放了进去。
晚上八点,我坐在家里,手机通讯录里翻出陈姐的号码。
想了很久,没打。
我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,在栏打下一行字:“星辰科技市政项目投标方案——独立版。”
敲了三个字,停下来了。
不对。这不只是投标方案的事。
我在这个行业做了七年,从最基础的技术员做起,一步步做到项目总监,手上积累的客户资源、行业经验、技术方案,足够撑起一家新公司。
我一直没走,不是因为忠诚,是因为懒。
创业太累了,要注册公司,要招人,要垫资,要承担所有风险。给别人打工多轻松,项目做成了有提成,做砸了有公司兜底。
直到昨天那五百万到账。
我才明白,给别人打工的尽头,不是被认可,是被清算。
你创造的价值越大,你的不可替代性越高,别人就越要想办法把你变成可替代的。因为你太强了,强到威胁到了坐在上面的人。
刘总踢我出决策层,不是因为我的项目没产出。恰恰相反,是因为我的项目产出太高,高到他想把功劳都算在自己头上。
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变成一颗螺丝钉,拧在哪里就在哪里发光,永远翻不了身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五百万把我最后一丝犹豫都打消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没备注的号码发来消息:“沈总,公司注册已经办妥,法人代表是你,注册资本五百万。接下来怎么做?”
我看了眼桌上那杯凉透的茶,回了两个字。
“投标。”
周三,投标日。
开标在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,我到的时候,大厅里已经坐了六家公司的代表。
赵磊代表星辰科技来的,他坐在第一排,手里攥着标书,指节发白。
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没跟他打招呼。
唱标开始。
第一家公司,报价4200万。
第二家,4380万。
第三家,我抽到第五个。
轮到星辰科技的时候,赵磊站起来,走到唱标台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星辰科技,报价4500万。”
满场寂静。
六家公司里,星辰的报价最高,比最低价高了整整三百万。
我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:“疯了吧,市里项目的利润本来就薄,4500万报上去,怕是不想中标。”
赵磊回到座位上,额头上全是汗。
我知道他为什么报4500万。因为招标文件里给的项目预算是4500万,刘总的意思是报满预算,利润最大。但他们忘了一件事——周远明三个月前找我的时候,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:“如果我们把预算压到4200万,你们能做吗?”
我当时说:“能做,而且可以做到比4500万方案更好的技术指标。”
因为我有优化的工艺路线,成本能压下去两百万,技术指标还能提上来五个百分点。
这个信息,我只跟刘总提过一次,在三个月的项目启动会上。
他说:“先报4500万,能多赚就多赚。”
我把这个建议写进了项目备忘录,发给了管理层。
群发的那封邮件,收件人有五个:刘总、赵磊、陈姐,还有另外两个被踢出管理层的原同事。
没人回复。
没人说好,也没人反对。
后来那封邮件,就像所有被忽略的提议一样,沉到了收件箱最深处。
刘总选了4500万。
因为对他来说,利润是最重要的。中不中标,是其次。
对我而言,中标是第一位的。因为只有中标,这个项目才能成为我新公司的第一个案例,才有机会在行业里站稳脚跟。
所以,三个星期前,我让新注册的公司报了名,报价4200万,附带优化后的技术方案,比星辰的版本先进两代。
唱标到最后,工作人员报出了我公司的名字和报价。
“青禾科技,报价4200万。”
坐在我前面的赵磊猛地转过头来。
他看见了我。
那个瞬间,他脸上的表情,我大概会记住很久很久。
不是愤怒,不是震惊,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恍然大悟。
他张了张嘴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我冲他笑了笑,很轻很淡的那种,然后站起来,走出了开标大厅。
走廊里阳光很好,我靠着墙,给陈姐发了条消息。
“陈姐,谢谢你的五百万。”
半分钟后,她回了。
“值了。”
我没问她值了什么,是那五百万值了,还是看着我离开星辰值了,还是别的什么。
有些答案不需要问,有些情分不需要还。
我只知道,这七年,终于走到了该走的地方。
第2章
中标公示出来的那天,我正蹲在新租的办公室里拆快递。
四十平米的毛坯房,月租三千五,墙面我刚找人刷了大白,地上堆着从宜家买的三张办公桌和五把椅子,快递箱摞得比人还高。
手机响了十七次,十六个是陌生号码,我没接。
第十七个是陈姐。
“恭喜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谢谢陈姐。”
“刘总暴跳如雷,上午在办公室摔了两个杯子,赵磊写检讨写了三千字,被骂了四十分钟。”
我拆开一个快递箱,里面是二十个印着“青禾科技”Logo的马克杯,碎了一个。
“那他应该挺忙的,”我把碎杯子扔进垃圾袋,“没空管我这边。”
“你别大意。”陈姐的声音压低了,“刘总在打听你的注册资本来源,他怀疑有人给你垫资。”
“让他查。”
“沈薇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。这个圈子就这么大,他把你的名声搞臭了,你以后怎么做生意?”
我把手机换到左手,右手拿起一个马克杯看了看,杯身上的Logo印歪了。
“陈姐,你觉得我的名声还需要他来搞臭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在星辰这七年,我经手的项目大大小小三十七个,每一个都干干净净,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。他要查可以,但别查到最后查到自己头上。”
“你手里有什么?”
我笑了笑,没回答。
有些牌不能太早亮出来,哪怕对面是盟友。
挂了电话,我继续拆快递。第三个箱子里是合同范本,我订了五十份,纸是特意选的,一百二十克的象牙白,摸上去有质感。给政府做项目,细节决定信任,信任决定一切。
第四个箱子打开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。
是一幅装裱好的字,内容只有四个字:心想事成。
没有落款,没有署名,快递单上寄件人只写了个“周”字。
周远明。
我把字挂在了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,退后两步看了看,歪了,又挪了挪。
挺好的。
中标公示期结束后第三天,我接到了刘总的电话。
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安静。
“沈薇,明天上午十点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“刘总,我现在不是星辰科技的员工了,上周五我提交了离职申请,HR已经批了。”
“你的离职流程还没走完,离职证明也没开,理论上你还是公司的在职人员。公司需要你对市政项目做个完整的交接。”
我看着墙上那幅“心想事成”,想了想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,我到星辰科技的时候,前台换了个新面孔。
小姑娘没见过我,拦住我问找谁,我说找刘总,她拿起内线电话拨过去,说了两句,然后抬头看我,眼神变得有些微妙。
“沈……沈总监?刘总让您直接进去。”
我笑了笑,没纠正她的称呼。
总监。这个头衔三个月前就被拿掉了,但在很多人心里,它还在。
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墙上贴的标语还是那句“创新务实,追求卓越”,我每次经过都觉得这句话写反了,应该是“追求卓越,创新务实”,但没人听我的。
刘总办公室的门开着,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摆着两杯茶。
茶叶是上好的金骏眉,茶水颜色透亮,杯口冒着热气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了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泡的时间刚好,水温也合适。
“沈薇,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什么。”
“交接市政项目。”
“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靠进椅背里,双手交叉放在腹前。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,每次他跟客户谈判都是这个姿势,表示“我有底牌,你最好听我的”。
“那你问的是哪个?”我把茶杯也放下了,跟他保持同样的姿势,靠进椅背,双手交叉。
他在我的动作上停了一瞬。
“青禾科技,法人是你,注册资金五百万,成立时间一个月前。你投的那个市政项目,报价4200万,比星辰低了三百万。你把星辰的方案改了个壳子,署上自己的名字,拿去投标,这是不是有点过分?”
“刘总,您错了。”
“我哪里错了?”
“第一,青禾科技的方案不是改的星辰的壳子,是我自己写的,用了三个月的时间,每天晚上下班之后写的。那份方案一共八十七页,每一个技术参数都是我自己算的,每一份图纸都是我自己画的。星辰科技没有为这份方案出过一分钱,因为它用的是我的业余时间,我的个人设备,我的专业知识。”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第二,那份方案最初是为星辰科技设计的没错,但三个月前,在项目启动会上,我把它提交给管理层的时候,您说‘先报4500万,能多赚就多赚’。您当时甚至没看完方案的内容,只看了报价那一栏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我坐直了身体,往前倾了倾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您在意的不是方案,是那个项目。因为那个项目,是星辰科技今年唯一能扭转财报的项目。前三个季度亏损八百万,如果拿不到市里这个单子,年底审计的时候,您很难跟董事会交代。”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仅仅一下,但我看见了。
“刘总,您今天叫我来,不是要交接,是想要我手里的东西。要么是把项目让给您,要么是把方案的核心技术参数给您。但这两样,我都给不了。项目已经中标了,合同已经签了,开工日期已经定了。至于方案——您当初看不上,现在也别要了。”
沉默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,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生气的笑,是真的笑,甚至带着点欣赏。
“沈薇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这么能干的人,我留不住,是我的问题。但你这么干了,以后在这个圈子里,谁还敢用你?你今天用星辰的资源做了青禾的嫁衣,明天别人想到你,第一反应不是你的能力有多强,而是你会不会也这么对他们。”
“您说得对。”我点点头,“所以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第二次。”
我站起来,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他桌上。
“这里面是市政项目所有的交接资料,包括前期对接记录、技术方案索引、客户联系人、招标过程文件。星辰科技作为这个项目的分包商之一,青禾科技会按照合同约定,把弱电工程的部分分包给你们。利润率15%,比你们自己做主标要高5个点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在星辰待了七年,不是白待的。我知道您的利润红线在哪里,也知道您最擅长的是做分包,不是做主标。市政项目的主标压力太大,垫资周期太长,您担不起这个风险。所以我替您担了,您拿分包,稳赚不赔,不用垫资,不用跟市里对接,不用承担工期延期的罚款。唯一的代价是,您得接受这个事实——从今天起,您是我的乙方。”
我拿起那杯茶,一饮而尽。
“茶很好,谢谢刘总。”
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但我听见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?”
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三个月前,您把我的名字从决策群移除的时候。”
不是的。三个月前,周远明加我微信的时候,我还没想过要自己开公司。
两个月前,刘总在例会上说“做项目要有大局观,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”的时候,我还没下定决心。
一个月前,陈姐把那五百万打到我卡上的时候,我才真正开始动笔写方案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,是已经开始了。
从星辰科技出来,我去了工地。
说是工地,其实就是一片刚拆完的老城区,地面坑坑洼洼,到处是碎砖头和废钢筋。市里要把这片区域改造成智慧园区,我中标的就是这个项目的智能化系统。
站在废墟中央,阳光直直地砸下来,热浪从地面蒸起来,空气里全是尘土味。
我掏出手机,拍了张照片,发了个朋友圈。
配文只有四个字:开工大吉。
发出去三分钟,点赞四十七个。大部分是行业里的熟人,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前客户,还有周远明。
他没点赞,转发了。
转发的时候加了一句话:“青禾科技,沈总,期待合作。”
一个市政府的项目负责人,公开转发一个刚成立一个月的小公司的朋友圈。
这不是普通的转发,这是背书。
而且是级别很高的背书。
我盯着那条转发看了十几秒,然后给周远明发了条消息:“周工,谢谢。”
他回了个语音,声音很随意:“谢什么,你方案做得好,我帮你推一把,应该的。对了,下周二市里有个技术研讨会,你过来讲讲智慧园区的实施经验,我帮你安排了二十分钟的发言时间。”
二十分钟。
在一群市领导、行业专家、潜在客户面前,讲二十分钟。
这个时间,不是随便能拿到的。
“好,我一定准备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废墟上站了很久,直到阳光把影子缩成了一小团。
然后我蹲下来,随手捡起一块碎砖头,在地上写了两个字。
青禾。
青是颜色,禾是庄稼。青色生长的庄稼,从废墟里长出来的。
这是我给公司起名的初衷。
周二的技术研讨会,在市政府的多功能厅。
我到的时候,签到本上已经写了三十多个名字,清一色的行业大佬和政界人物。我的名字排在最后,职务写的是“青禾科技总经理”。
周远明在门口等我,见我进来,冲我招了招手。
“沈总,这边。你先坐第一排,我帮你安排了靠前的位置。”
第一排坐的都是市领导和专家组的成员,我一个刚成立一个月的公司老板坐在那里,显得格外扎眼。
但我没推辞,坐下了。
因为我知道,这个位置不是给我的,是给我背后的项目的。4500万的项目,在座的各位都盯了很久,最后落到了我头上。他们想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能从星辰科技这种老牌公司手里抢走这块肥肉。
会议开始,先是市领导致辞,然后是专家组的报告,再然后是几家公司的案例分享。
轮到我的时候,主持人念:“下面有请青禾科技总经理沈薇,分享智慧园区项目实施经验。”
我走上台,把U盘插进电脑,打开PPT。
第一页,只有一行字:从七年的废墟里长出来的青禾。
全场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安静,是真的注意力被抓住的安静。
我讲了二十分钟,没有念稿,没有背台词,就是一五一十地讲了这个项目的技术难点、解决方案、实施路径。我讲了我怎么在工地上用碎砖头画图纸,讲了我怎么在凌晨三点想到关键工艺路线的优化方案,讲了我怎么用4200万的预算做出比4500万更先进的系统。
讲完之后,台下有人鼓掌。
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,是那种真的被打动了、发自内心的掌声。
周远明坐在第一排,没鼓掌,只是看着我笑。
那种笑,不是欣赏,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。
散会后,有五六个人过来递名片。有设备供应商,有系统集成商,有两个是来找我谈合作的。
我都收了,客气地说回去联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有个人叫住了我。
“沈总。”
我转过身,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您好,请问您是——”
“我姓顾,顾衍之。”
名字很耳熟,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。
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困惑,补了一句:“你中标之前,我也投了这个项目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
顾衍之,远航智能科技的总经理。跟星辰一样,是老牌的系统集成商,但规模比星辰大得多,在业界排名前三。
投标那天,我第一次见他,他坐在第一排最左边,全程面无表情,听到我报价4200万的时候,他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子。
就两下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了。
“顾总,您好。”我伸出手。
他没握,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。
“看看,然后告诉我你的想法。”
我打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一份合同草案,封面写着:青禾科技与远航智能科技战略合作协议。
协议内容很简单,只有三条:
第一,远航智能科技出资一千万,入股青禾科技,占股20%。
第二,远航智能科技将旗下智慧园区业务全部外包给青禾科技,年合同金额不低于三千万。
第三,顾衍之个人出任青禾科技顾问,不参与日常经营,但在重大决策时拥有一票否决权。
我一条条看完了,然后把协议装回信封,递还给他。
“顾总,谢谢您的好意,但我不能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第一,我不需要一千万,至少现在不需要。市政项目的利润足够支撑公司前三年的运营,我不会为了扩张而稀释股权。第二,您把业务外包给我,看似是帮我,实际上是把我变成您的附属供应商,我从此之后就没有独立发展的空间了。第三——”我看着他,笑了笑,“您的一票否决权,本质上是要控制我。但我不需要老板,至少不需要第二个。”
他没生气,甚至笑了。
“沈薇,你知道为什么你投标那天,我听到你的报价就走了吗?不是因为我竞争不过你,是因为我想看看,一个敢这么报价的人,到底有多大的胆子。”
“那您现在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他把信封收回去,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名片递给我,“这个你拿着。什么时候改了主意,随时找我。”
我接过来看了看,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串手机号,没有任何职务抬头。
“这张名片,我只给过三个人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张名片,忽然觉得太阳有点大,晒得人发晕。
不是因为热,是因为一种很复杂的预感。
这个人,不会就这么放过我的。
果然。
三天后,我早上到公司的时候,门口站了个人。
不是顾衍之,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扎着马尾辫,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,怀里抱着一摞文件。
“沈总您好,我是远航智能科技派来的,顾总说让我以后在青禾办公,协助您处理日常事务。”
我看着她,她看着我,笑得特别真诚。
“顾总还说,我的工资远航出,不用您花钱,就是帮您搭把手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掏出手机,拨了顾衍之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他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沈总,早。”
“顾总,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不是说不缺钱吗?我没给你钱,我给你个人。小姑娘叫林溪,我的前助理,能力很强,你试试看,用得不顺手随时退回来。”
“顾总,我不想——”
“沈薇。”他打断了我,语气忽然认真了,“你一个人撑不了一家公司的。你现在手上只有一个项目,等这个项目做完了呢?你需要销售,需要财务,需要行政,需要项目经理。你是技术出身,这些你都不擅长,你需要人。”
“我有能力招人。”
“你招的人我不放心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分量很重。
我不放心。不是不放心我,是不放心这个行业。
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。
林溪还在门口站着,怀里那摞文件已经开始往下滑了。
我叹了口气:“先进来吧。”
林溪欢天喜地地走进去了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句:“沈总,顾总说得没错,您这人确实不太好搞。”
我:“……”
顾衍之,你到底在我背后说了多少话?
林溪来了之后,我的生活确实规律了很多。
她帮我整理了财务账目,注册了社保账户,联系了办公设备租赁公司,三天之内把那个四十平米的毛坯房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办公室。墙上的“心想事成”被重新挂正了,碎了的马克杯换成了新的,连垃圾桶都换成了带盖的。
最重要的是,她帮我做了项目管理表。
我看着那个表格,第一次觉得,这个公司,真的有在往前走。
而不仅仅是一个人在废墟上画图。
周五下午,林溪下班走了,我留在办公室审合同。
市政项目的弱电工程分包给星辰科技,合同条款需要逐条确认。我看得很慢,因为不想给刘总留任何钻空子的机会。
手机响了。
“沈总,下周三开工仪式,市领导要来剪彩,你准备一下发言稿,五分钟以内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一下,“星辰那边刘总说他要参加开工仪式,跟你一起剪彩。”
我停下笔。
“他说他要以分包商的身份参加,我没办法拒绝,毕竟他是市里备案过的供应商。但我想提前告诉你,让你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了,谢谢周工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合同上“星辰科技”四个字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三个月前,他是甲方,我是乙方。
现在,他是乙方,我是甲方。
位置换了,但人没换,项目也没换。
唯一换了的是那个身份:我在这个游戏里的角色,从棋子变成了下棋的人。
至于这盘棋最终会下成什么样,我也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我很确定——我沈薇,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踢出局。
第3章
开工仪式定在周三上午十点,地点就在那片废墟边上。
市里搭了个简易的台子,红色背景板上写着“智慧园区项目开工仪式”,两边是两排花篮,花是昨晚送来的,今早露水还没干透。
我到的时候八点半,工地上已经有工人在清场了。项目经理老周迎上来,递给我一顶安全帽,黄色的,前面印着“青禾”两个字。
“沈总,场地布置好了,您看看还有什么要调整的?”
我戴上安全帽,绕着台子走了一圈。音响设备调试过了,话筒音量合适,剪彩用的红绸带长度刚好,剪刀放在铺了红布的托盘里,一字排开。
一切都很好,好得有点过分。
“星辰的人来了吗?”
老周指了指场地东侧:“刘总的车停那边了,人在休息区。”
我没过去,回到台子旁边,拿出手机看发言稿。五分钟的稿子我改了十一遍,从第一版的八百字压缩到最后一版的六百字,每个字都仔细斟酌过,既不能太虚,也不能太实;既要体现专业性,又要让人听得懂。
九点半,嘉宾陆续到了。
周远明是第一个到的,穿着深蓝色的工作夹克,跟平时在办公室穿衬衫打领带的形象不太一样,看起来更像个干活的。他走到我面前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状态不错。”
“谢谢周工。”
“别紧张,该怎么说就怎么说。市领导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他们对你的方案很满意,今天就是走个形式。”
走形式。
这个词在体制内意味着一切尽在掌握,也意味着别出幺蛾子。
我笑了笑,把手机关了,塞进口袋。
九点四十五分,市领导的车队到了。三辆黑色轿车,依次停在工地入口,下来五个人,最前面的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吴建国,后面跟着规划局的局长、住建局的主任,还有两个随行人员。
吴副市长我上次在技术对接会上见过一面,当时他只说了句“方案做得很扎实”,没多聊。这次他走过来,主动伸出了手。
“沈总,恭喜开工。”
“谢谢吴市长,感谢您对项目的关心和支持。”
寒暄的话说了几句,他转身跟周远明说话去了。我松了口气,转身准备去台子后面候场,然后看见了刘总。
他就站在三米外,穿着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旁边是赵磊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
刘总冲我笑了笑。
那个笑,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刘总。他笑起来的时候通常很克制,嘴角只微微上扬,像是在施舍对方一个表情。但今天这个笑,弧度很大,甚至露出了牙齿。
太热情了,热情得不正常。
“沈总,恭喜恭喜。”他走过来,伸出手。
我握了,他的手很凉,指节硬邦邦的。
“刘总,感谢您来参加开工仪式。”
“应该的,毕竟我们是合作伙伴嘛。”他在“合作伙伴”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,音量不大不小,刚好让旁边的人都能听见。
合作伙伴。
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怎么别扭。
赵磊站在旁边,目光躲闪,始终没跟我对视。他瘦了很多,眼窝凹陷,颧骨凸出来,像是最近没怎么睡好。
“赵总,好久不见。”我主动打了招呼。
“沈……沈总。”他挤出两个字,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门。
我没再多说,转身走向台子后面。
林溪已经在那里了,手里拿着文件夹,里面装着我今天需要的所有材料——发言稿、嘉宾名单、仪式流程、应急预案。她把文件夹递给我,凑到我耳边低声说:“刘总刚才在休息区打了好几个电话,我听到他说了‘标书’和‘投诉’两个字。”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二十分钟前,您跟周工说话的时候。”
我看了眼时间,九点五十二分,距离仪式开始还有八分钟。
“帮我盯着刘总,他有什么动作立刻告诉我。”
林溪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十点整,仪式开始。
主持人开场,介绍嘉宾,然后是领导致辞。吴副市长讲了十分钟,内容无非是项目意义、建设目标、工作要求,中规中矩,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。
然后是我。
我走上台,站在话筒前,看着台下几十双眼睛。
有市领导,有行业同仁,有媒体记者,有工地工人。
有周远明,有刘总,有赵磊。
有那些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,有那些支持我的和等着看我笑话的人。
我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,没打开。
“各位领导,各位来宾,大家好。”
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去,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,带着一点电音的沙沙声。
“我叫沈薇,青禾科技的创始人。站在这里之前,我在这片区域的工地上踩过十七次,每次都是一个人。第一次来的时候,地面还没平整,到处是碎砖头和野草,我蹲在这里画图纸,画了四个小时,膝盖跪破了皮,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走不了路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,笑声不大,但很明显。
“我给你们讲这件事,不是要卖惨,也不是要说我有多辛苦。做工程的,没有不辛苦的。我想说的是,今天这个开工仪式,对我来说不只是个项目开工,它是这片废墟上的第一声号角。从今天起,这里要长出东西来了。不是野草,是智慧园区,是技术,是未来。”
我停了停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我知道在座的有些人觉得,我沈薇一个刚成立的公司,凭什么拿这个项目?凭什么站在这里说话?我想告诉你们,就凭我在这片废墟上跪了四个小时,就凭我的方案写了八十七页,就凭我敢用4200万的预算做出别人4500万都不敢承诺的技术指标。”
“这个项目,我会做好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是为了对得起这片地,对得起市里的信任,对得起我自己。”
我鞠了个躬,下台。
掌声响起来,比我预想的要热烈。
吴副市长冲我点了点头,表情很满意。周远明没鼓掌,但嘴角的弧度表明他在笑。
我回到嘉宾席,林溪凑过来,表情不太对。
“刘总刚才出去了,接了电话之后就没回来。”
“没回来?”
“对,剪彩的时候他也没上台,赵磊替他上去的。”
剪彩。
我的目光扫向台上,赵磊正站在原本属于刘总的位置上,手里握着剪刀,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面具。
红绸剪断的那一刻,彩带和气球升起来,人群欢呼。
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仪式结束后,我拒绝了所有人的午餐邀请,直接回了办公室。
林溪跟在我后面进来,把门关上,表情严肃。
“沈总,我打听到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刘总投诉你了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“投诉什么?”
“投诉你利用星辰科技的资源谋取私利,说你投标时用的方案是在星辰任职期间完成的,属于职务成果,应该归星辰所有。他把投诉信发给了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、住建局,还有吴副市长的秘书。”
“什么时候发的?”
“今天上午九点五十,仪式开始前十分钟。”
九点五十。
那个时间点,刘总正在工地上跟我握手,笑着说“合作伙伴”。
“投诉信的附件里有什么?”
林溪翻出手机上的照片,递给我看。
照片拍的是投诉信的附件目录:沈薇在星辰科技任职期间的项目备忘录复印件;沈薇提交给管理层的市政项目方案初稿截图;沈薇与周远明的微信聊天记录部分截图。
连微信聊天记录都有。
我盯着那个截图看了几秒,截图上是我跟周远明三个月前的对话,内容是关于技术参数的讨论。没有敏感信息,没有违规内容,但时间戳很清楚——那是在青禾科技注册之前,我还在星辰科技任职。
“他怎么拿到这些的?”
林溪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,但投诉信是实名举报,刘总的签名和公章都在上面。”
实名举报。
这是要把事做绝的意思。
不是私下协商,不是庭外和解,是直接捅到主管部门,让我在体制内彻底失去信用。
我拿起手机,拨了周远明的号码。
占线。
挂了,再拨,还是占线。
他应该已经接到消息了。
我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墙上那幅“心想事成”的“成”字,不知道为什么,看起来有点像“败”。
“沈总,怎么办?”林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。
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周工回电话。在这之前,什么都不做。”
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。是做那些不需要让人知道的事。
我打开电脑,登录邮箱,搜索“市政项目 方案 初稿”的关键词。
出来十七封邮件,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一个月前,全部是发给刘总、赵磊、陈姐和其他两位前同事的。
每封邮件的附件都有下载记录,下载IP地址全部来自星辰科技的办公网络。
我在星辰任职期间,用星辰的电脑、星辰的网络、星辰的时间,给星辰写了方案。
这是事实,没什么好辩解的。
但问题的关键不是方案是谁写的,是星辰科技有没有为这个方案付出对价。
我翻出了三个月前跟刘总关于“4500万报价”的邮件往来。
邮件里刘总明确写了:“方案我看了,报价4500万可以,技术细节你继续完善。”
他看了,他觉得可以,他同意了。
然后,他放弃了。
因为他选了4500万,而我用了4200万。
一个被放弃的方案,它的所有权归属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
我关了邮箱,打开文档,开始写一份材料。
不是申诉材料,是一份时间线。
从我第一次接触这个项目,到方案初稿完成,到提交管理层,到被否决,到我自己注册公司,到重新优化方案,到投标,到中标。
每一个日期,每一封邮件,每一次会议,每一个决策。
写得尽可能客观,不带情绪,只陈述事实。
写到一半,周远明的电话来了。
“你知道了?”他的声音很沉,没了平时的轻松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交易中心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投诉会进入调查程序,调查期间不影响项目推进,但你得配合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一下,“吴副市长看到了投诉信,他的意思是,这件事要查清楚,不能含糊。如果是你的问题,项目要重新招标;如果是刘总的问题,他要承担恶意投诉的责任。”
“我配合调查。”
“沈薇,我问你个事,你老实跟我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在星辰写的那个方案,跟你现在用的这个,有多少重合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技术上,核心思路是一致的。但具体实现路径完全不一样。星辰的方案用的是三年前的工艺路线,我的方案用的是最新的。你可以找专家组做技术比对,数据不会骗人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好,我相信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继续写那份时间线。
写到凌晨两点,林溪趴在桌上睡着了,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,煮了两杯咖啡。
咖啡的苦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个月前,我跟周远明第一次见面,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。
他说:“沈工,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我偏偏找你聊这个项目?”
我当时以为是因为行业口碑。
现在想想,不对。
行业里做智能化的人多了去了,比我资历深、比我名气大的有的是,他为什么找上我?
我拿起手机,翻出那天的聊天记录,从头看到尾。
看到第七条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周远明:“沈工你好,我是市里智慧园区项目的技术顾问周远明,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你。”
我的回复:“周工您好,请问是什么问题?”
周远明:“关于能耗优化算法的,我看了你之前做的智慧社区项目案例,你的方案思路很新颖,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我当时的回复是技术性的,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现在再看,不对劲。
他提到的那个“智慧社区项目”,是我两年前做的,那个项目规模不大,利润也不高,在行业里没什么影响力。他是怎么看到的?
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加上“智慧社区”。
跳出来的结果只有三条,全部是公司官网的项目案例介绍,内容很简略,没有任何技术细节。
一个市里的技术顾问,不可能因为这三条简单的介绍就专门找我。
除非,他早就认识我。
或者,有人介绍了他认识我。
这个人是谁?
咖啡凉了,我端起杯子又放下,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。
陈姐的老公,在市里工作,跟周远明一个部门。
陈姐说的“值了”。
陈姐把那五百万打给我的时候,说的那句“她觉得自己走得太亏了”。
陈姐主动给我打电话说刘总在打听我的注册资本来源。
如果从一开始,周远明就是通过陈姐找到我的呢?
如果是陈姐告诉他,这个项目只有我能做好呢?
如果那个“恰好”加我微信的陌生人,不是巧合,是精心安排的呢?
我拿起手机,给陈姐发了条消息。
“陈姐,周远明是不是你介绍给我的?”
凌晨两点十四分,消息发出去,我以为不会有回复。
但三分钟后,回复来了。
“你终于问了。”
就四个字。
但这四个字里,藏着太多我没看到的东西。
我盯着屏幕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然后电话响了,不是陈姐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,那边的人说了第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我心上。
“沈总,你以为刘总为什么突然踢你出决策群?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被踢出决策群的当天,管理层分了五百万分红。但你知道吗,那五百万不是分红,是封口费。因为在那之前一个星期,有人匿名举报了星辰科技的财务问题,举报材料里有详细的账目往来,包括刘总个人账户跟公司账户之间那笔说不清的三百万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举报材料是你写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举报材料里用的数据,只有管理层才能接触到。不是你,不是陈姐,不是赵磊,那会是谁?”
我回拨过去,提示空号。
我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冰水里。
举报材料。财务问题。三百万。管理层内部有人举报。
如果举报人不是陈姐,不是赵磊,不是其他两个已经被踢出管理层的前同事,那就只剩下一个人。
刘总自己。
他举报自己?
不对。
他是被举报的那个。举报材料是冲着刘总去的,不是冲着他写的。
那举报人是谁?
我重新梳理了一遍时间线:
一周前,有人匿名举报星辰科技财务问题。
刘总慌了,紧急召开管理层会议,决定踢我出决策群,然后把五百万“分红”打给我——名义上是封口费,实际上是在测试。
测试什么?测试我是不是举报人。
如果我是举报人,我拿到钱就会收手,因为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
如果我不是,那真正的举报人还在管理层内部。
所以刘总踢我出群,一是为了排除我的嫌疑,二是为了引蛇出洞。
然后陈姐把自己的份额让出来,凑了五百万全打给我。
她不是在帮我,她是在保护真正的举报人。
因为她要让刘总以为,举报人是我,我已经被摆平了,事情到此为止。
但真正的举报人,还在暗处。
而今天刘总的投诉,不是为了争项目,是为了转移注意力。
他把水搅浑,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市政项目上,星辰科技的财务问题就会被暂时遗忘。
等风头过了,他再慢慢清理门户。
我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一团乱麻,所有的线缠在一起,越扯越紧。
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,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林溪醒了,抬起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沈总,几点了?”
“快三点了。”
“你还没走?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你先走吧,我再待会儿。”
她没走,去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,然后靠在桌边看着我。
“沈总,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今天在仪式上,除了刘总,还有一个人一直在打电话。”
“谁?”
“赵磊。”
我想了想:“他打给谁?”
“不知道,但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听到他说了‘举报’和‘邮件’两个词。”
赵磊。
那个在我被踢出决策群后,连跟我对视都不敢的赵磊。
那个被刘总骂了四十分钟、写了三千字检讨的赵磊。
那个在台上剪彩时笑容僵得像面具的赵磊。
如果他不是受害者的帮凶,而是受害者的本身呢?
如果举报的人是他呢?
他为什么要举报?举报对他有什么好处?
除非,那三百万跟他有关。
我拿起手机,翻出那笔五百万到账的银行通知,又翻出之前跟赵磊的所有聊天记录和邮件往来。
一条一条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到凌晨四点半,我找到了。
三个月前的一封邮件,赵磊抄送给我的一份项目结算单,上面有一笔设备采购款,金额三百万整,供应商叫“华讯科技”。
我查了一下这个华讯科技,工商注册信息显示,法人代表叫赵志国。
赵志国,赵磊。
同姓。
我又查了赵志国和赵磊的关联,发现赵志国是赵磊的叔叔。
三百万,采购款,叔叔的公司。
刘总个人账户跟公司账户之间那笔说不清的三百万。
两笔三百万,数字一模一样。
但一笔是公司对公的采购款,一笔是刘总个人的账目。
这两笔钱,是同一笔,还是两笔不同的?
如果是同一笔,那说明刘总通过赵磊叔叔的公司,把公司的钱洗到了自己的个人账户。
如果是两笔不同的,那说明赵磊也从中捞了一笔。
不管是哪种情况,赵磊都脱不了干系。
他被刘总骂四十分钟、写三千字检讨,不是因为他投标失误,是因为他捅了篓子。
他举报了刘总,但刘总查到了是他。
所以刘总用那四十分钟和三千字检讨告诉他:我知道了,你给我小心点。
而他今天在开工仪式上给举报相关的电话,不是在举报别人,是在求救。
他在找退路。
天快亮了,我关了电脑,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还是一团乱,但中间那个结,已经松了一点点。
再给我一点时间,也许我就能解开。
也许。
第4章
天亮的时候,我在椅子上睡着了。林溪走的时候给我盖了条毯子,我醒来时毯子滑到地上,脖子僵得动不了。
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,全是陌生号码。我没回,先看了邮件——三封。第一封是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正式通知,告知我投诉已受理,调查将于五个工作日内启动,要求我准备相关证明材料。第二封是住建局的,内容差不多,语气更官方。第三封是吴副市长秘书发来的,只有一行字:“沈总,吴市长想约您今天下午三点见面。”
下午三点。
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,存进手机。然后我给周远明打了个电话,这次通了。
“周工,吴市长要见我。”
“我知道,是我建议的。”
“你建议的?”
“对。投诉这件事,拖不得,越拖对你越不利。让吴市长当面听听你的说法,至少他心里有数。我不是叫你走后门,我是让你在规则内把话说清楚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他说得对,规则内。在这个行业里,规则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那些条款,是人心,是信任,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东西。
“好,我会准备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调查组会调取你在星辰科技期间的所有工作记录,包括邮件、聊天记录、项目文档。你最好提前整理一下,别到时候手忙脚乱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了眼时间,上午九点二十。距离三点见面还有五个多小时,时间够,但不宽裕。
我打开电脑,登录星辰科技的工作邮箱——离职后账号还没被注销,这不太正常,以刘总的性格,应该在我提交离职申请的当天就冻结所有权限。除非,他故意留着,想看我会不会做什么。
我没做什么,只是把所有涉及市政项目的邮件都下载了,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。然后我打开聊天记录,把跟周远明、跟陈姐、跟赵磊、跟刘总的对话全部导出来,按时间排序。
做到一半,林溪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了。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,头发扎起来,看起来很干练,但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。昨晚她也没睡好。
“沈总,我帮你查了赵磊和赵志国的关系。”
“赵志国确实是赵磊的叔叔,华讯科技的法人代表。这家公司注册于五年前,注册资本两百万,实缴资本零。也就是说,它是个空壳公司。三年来的营业收入只有一笔——三个月前星辰科技的那笔三百万采购款。”
空壳公司,一笔业务,三百万。
这已经不是一个猜测了,这是事实。
“还有,”林溪把咖啡放在我桌上,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“这是我托朋友查的刘总个人账户流水,不是全部的,只是能查到的部分。你看看。”
我抽出里面的纸张,密密麻麻的数字,我直接扫到最后一行。
三个月前,刘总个人账户转入一百五十万,汇款方是华讯科技。
华讯科技从星辰科技拿到三百万,然后转了一百五十万给刘总个人。
剩下的一百五十万里,赵磊能分多少?赵志国能留多少?这些数字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条资金链已经完整了——星辰科技的公款,通过赵磊叔叔的空壳公司,流进了刘总的口袋。
我把纸张装回信封,还给林溪。
“这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,你别问了,反正不违法。”
“林溪,你之前是顾衍之的助理。”
“对。”
“顾衍之让你查的?”
她咬了一下嘴唇,没回答。
“你在青禾科技,到底是为我工作,还是为他工作?”
这个问题我问得很平静,但林溪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沈总,我——”
“你不用说,我知道了。”我把信封推回去,“这些东西你收好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看过。还有,今天我跟吴市长的见面,你不要告诉顾衍之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你现在为我工作,就要听我的。如果你做不到,现在就回远航。”
她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了句“我明白了”,转身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很清楚地知道,她没有真的明白。但没关系,有些事不需要别人明白,只需要别人执行。
下午两点半,我到了市政府大楼。
这是第三次来了,前两次是开会和研讨会,每次都是从小门进,直接去会议室。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从正门进,登记、安检、等电梯,流程跟所有访客一样。
吴副市长的办公室在十二楼,走廊尽头,门是深棕色的实木,门口坐着个年轻秘书,就是早上给我发邮件的那位。他看见我站起来,敲了敲身后的门,说了句“吴市长,沈总到了”,然后侧身让我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,三十平米左右,书柜占了一面墙,桌上堆着文件,窗帘半拉着,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深色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。
吴副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跟前两次见面的感觉完全不同。开会的时候他是领导,讲话、指示、点头,每个动作都有既定的节奏。但此刻他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老花镜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五十多岁男人。
“沈总,坐。”
我坐下了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。椅子不高,坐着比他的办公桌矮了一截,这个细节很微妙——不是故意为之,但效果很明显,坐在这里的人会不自觉地仰视他。
“吴市长,谢谢您抽时间见我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他把老花镜放在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,“投诉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“你怎么看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,没有铺垫,没有绕弯子。他在测试我的反应速度,也在测试我的诚实度。
“我认为投诉内容不属实。”我说的每个字都很慢,确保自己不会说错,“市政项目的中标方案是我个人完成的,不是在星辰科技任职期间的职务成果。虽然技术思路有延续性,但具体实现路径完全不同,我有完整的时间线和文档记录可以证明。”
“投诉信里说,你跟周远明有私下往来,涉嫌提前获取招标信息。”
“我跟周工的往来仅限于技术讨论,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可以调取。他加我微信是在项目招标公告发布之后,不是之前,这一点通信运营商的后台数据可以证实。”
“你有没有在投标前,利用在星辰科技的职务便利,获取了不该获取的信息?”
“没有。我投标用的方案,技术参数和工艺路线都是我独立测算的,投标前的所有准备工作都是在业余时间用个人设备完成的。星辰科技没有为这个方案投入任何资源,这一点公司的财务记录可以证明。”
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,我一个一个回答,没有犹豫,没有停顿,每个答案都是事先准备好的。
然后他问了第四个问题。
“沈总,我想听的不是这些。我想听的是——你为什么要离开星辰科技?”
这个问题不在我的准备范围内。
我停了两秒。
“因为不被信任。”
“说具体点。”
“我做了七年,把公司的业务从年利润两百万做到一千两百万,手上握着的项目占了公司总利润的六成。我以为我的价值会被看见,但最后看见的不是我的价值,是我的威胁。我被踢出决策群的那天,公司的其他管理层正好分了五百万分红。”
他没说话,等着我继续说。
“我不是因为钱走的,吴市长。我是因为在我创造了最大价值的那一年,他们告诉我,你的价值我们不需要了。所以我想自己试试,看看我的价值到底是别人给的,还是我自己挣的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,又放下了。
“沈总,这个项目是市里今年的重点工程,从招标到中标,我全程关注。你的方案我看了,技术指标确实比另外几家高出不少。但我这个人做事的习惯是——不看一个人说了什么,看他做了什么。你说你能做好,那就做好给我看。投诉的事,调查组会秉公处理,我不会因为今天跟你谈了话就帮你说话,你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
“好,那就这样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说了一句。
“沈总,你的答案里少了一个人。”
我转过身。
“周远明。你说你跟他的往来仅限于技术讨论,但据我所知,他推荐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这个项目,只有她能做好’。在体制内,一个人的推荐能值多少分量,你应该清楚。他的信任不是凭空来的,你好自为之。”
门在我身后关上了。
走廊里很安静,我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周远明说的那句话,我之前不知道。
“这个项目,只有她能做好。”
他不是在帮我,他是在赌。
赌我能把这个项目做成,赌他的眼光不会错,赌我不会让他失望。
电梯到了,我走进去,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变小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吴市长的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不是警告,是提醒。
在体制内,信任是最大的资产,也是最大的负债。别人给你的信任,你一旦辜负了,就再也拿不回来了。
从市政府出来,我直接去了工地。
老周在现场盯着,挖掘机已经进场了,在挖地基。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梭在尘土里,有人搬钢筋,有人浇筑混凝土,有人在测量放线。机器的轰鸣声和金属的碰撞声混在一起,嘈杂但有秩序。
老周看见我来,小跑过来,脸上的汗在安全帽的边缘汇成一条线往下淌。
“沈总,今天挖了三百米管沟,进度比计划提前了一天。”
“质量呢?”
“您放心,每一道工序我都盯着,混凝土标号、钢筋间距、管道埋深,全部按图纸来,差一厘米都不行。”
我戴上安全帽,沿着管沟走了一段。沟壁挖得整齐,底面平整,钢筋绑扎得密实,间距均匀,看不出任何偷工减料的痕迹。
老周跟在我后面,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施工计划。我没怎么听进去,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人。
他站在工地东侧的围挡外面,手里拿着手机,正在打电话。他背对着我,看不见表情,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,像是在承受什么压力。
我走上去,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。
他挂了电话,转过身,看见我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,手机差点脱手。
“沈薇?”
“赵磊,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来看看进度。”他的声音发虚,眼神飘忽,不敢看我。
“看什么进度?你是分包商,弱电工程两个月后才进场,你现在来看什么?”
他不说话了,嘴唇在发抖。
“赵磊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出事了?”
这句话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,他的眼眶突然红了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肩膀塌下去,手里的手机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薇薇,我……”
他叫我薇薇。
上一次这么叫,是七年前,我们在大雨里送标书,他车坏了,我骑电动车载他。他在后座上喊:“薇薇,你慢点,前面水坑!”那时候他叫我薇薇,像个朋友。
后来他不叫了,叫我沈总监,叫我沈工,叫我“你”。
现在他又叫了薇薇,但语气里没有当年的轻松和信任,只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。
“那三百万……不是刘总要的,是我叔叔主动给的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在说一件他反复练习了很多遍但还是说不利索的事,“我叔叔华讯科技资金紧张,找我想办法周转,我就把星辰的一笔设备采购款打给了他。后来刘总知道了,他没生气,他说……他说既然钱已经出去了,那就大家都有份。他把一半转走了,剩下一半我叔叔留着。”
“所以你举报了刘总?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,没擦,就那么站在那里,脸上全是泪水,像七年前淋雨的那个下午。
“我没有举报他,是他举报了我。”
“那封举报信,不是我写的,是他写的。他把自己做的那半件事写成了我做的,把所有的锅都甩给我。投诉信也是他写的,但他用了我的名字,所以交易中心那边收到的投诉信,实名举报人写的是赵磊,不是刘总。”
我脑子里所有的线在那个瞬间连上了。
投诉信,实名举报,签名和公章。
公章是刘总的,签名是赵磊的。
刘总用赵磊的名字举报了沈薇,用的是赵磊经手的那些财务问题的证据。
这样一来,如果调查组追查下去,所有的问题都会落到赵磊头上——举报沈薇的人是他,财务有问题的人也是他,刘总干干净净,毫发无损。
“他让你签了什么?”
“一份授权书,授权他使用我的名字处理一些‘公司事务’,我当时没仔细看,直接签了。”
“赵磊,你是蠢还是傻?你签了那东西,就等于把命交到他手上了。”
“我没办法啊薇薇,他把证据都拿走了,银行流水、转账记录、采购合同,全部原件都在他手里。他说如果我不配合,他就把这些东西交给经侦,到时候坐牢的是我,不是他。”
他蹲在地上,抱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站在他面前,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哭的男人,心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人,七年前跟我一起淋过雨,一起吃过五块钱的盒饭,一起在客户公司楼下的台阶上对着笑。后来他变了,变得圆滑、世故、会站队、会拍马屁。他抢过我的功劳,抢过我的方案,在我被踢出决策群的时候连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但他曾经是我在这个行业里,唯一信任过的人。
“赵磊,你起来。”
他没动。
“你起来,我帮你想办法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兔子,满脸都是泪水和尘土的混合物。
“你能有什么办法?”
“我没办法帮你脱罪,因为你的确做了违法的事。但我能保证,承担后果的不只是你一个人。”
“刘总拿走的那些钱,每一笔都有痕迹。他以为他做得很干净,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所有从他个人账户转出去的钱,最终都会流向一个地方。我们只要找到那个地方,就能证明他才是主谋,你只是被利用的工具。”
“我不知道,但陈姐知道。”
财务总监,四十多岁,在公司存在感很低。她老公跟周远明一个部门,她把自己的分红让给我,她说“值了”。
她在这个局里,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?
晚上八点,我约陈姐在一家湘菜馆见面。
她比我早到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,菜单没翻。她穿了一件灰绿色的针织衫,头发散着,没化妆,看起来比在公司的时候老了五岁。
“陈姐。”
“坐,我帮你点了小炒黄牛肉和剁椒鱼头,你以前在公司食堂最爱吃的两个菜。”
我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。
“陈姐,我有问题想问你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有问题。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,“你问吧。”
“周远明是不是你介绍给我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因为我老公跟他一个部门,他知道这个项目的时候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。他说他在行业里看过很多人的方案,你的思路是最清晰的,技术功底也是最扎实的。但他不能直接找你,因为那会违反规定。所以他让我想办法,让你自然地接触到这个项目。”
“所以你让我加他微信?”
“那五百万分红呢?你为什么要全部打给我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走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涩,“沈薇,你在星辰待了七年,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你不是能力不行,你是太能干了。你一个人撑起了公司六成的利润,但你从来没想过,这些利润里面有多少是你应得的,有多少是被别人拿走的。”
“那笔分红,刘总本来要打给管理层五个人,每人一百万。我把我的那份给了你,因为我不想拿了那笔钱之后,还要昧着良心继续帮刘总做假账。”
“做假账?”
“每个月都有,各种名目。技术服务费、咨询费、采购款,实际上都是空转。刘总把钱转出去,再通过别的渠道回到自己手里。三百万只是其中一笔,大大小小加起来,这两年至少有一千两百万。”
一千两百万。
这个数字从陈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,是释然。
原来如此。
怪不得刘总急着把我踢出决策群,怪不得他要想尽办法把财务问题推给赵磊,怪不得他不惜用投诉来转移注意力。
他不是怕我,他是怕财务问题暴露之后,所有的事情都会被翻出来。
而我是最大的变数,因为我手里有项目,有客户,有跟市里的直接对接渠道。只要我在,他就不敢保证我不会在某一天发现什么。
“陈姐,你有没有留证据?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。
不是仇恨,不是愤怒,是一种沉寂了很久终于被点燃的东西。
“七年,每一笔,我都留了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。
“这里面是星辰科技过去五年的完整财务记录,包括所有对公转账的明细、假发票的扫描件、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、刘总个人账户的关联流水。我花了三年时间整理这些东西,一直没敢拿出来,因为我在等一个时机。”
“现在时机到了?”
“现在你走了,赵磊被卖了,刘总慌了。他越慌就越会做蠢事,他越做蠢事就越容易暴露。举报信、投诉信、财务造假、职务侵占,这些事加在一起,够他喝一壶了。”
我把U盘攥在手心里,很小很薄的一片,但分量重得几乎拿不住。
“陈姐,你把这些给我,你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怕他报复?我老公在市里工作,他动不了我。怕坐牢?我又没做假账,我只是一个财务,负责记账和转账,所有的指令都是他下的,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字。怕丢了工作?沈薇,你觉得我还在意这份工作吗?”
她把鱼头推到我面前,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。
“吃吧,凉了就腥了。”
我吃着鱼头,辣味在嘴里炸开,辣得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不是因为辣,是因为陈姐说的那些话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上。
七年。
我在星辰科技七年,刘总从这家公司拿走了至少一千两百万。
而我,七年,最高的一年年薪,四十万。
一千两百万,够我干三十年。
“陈姐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,谢你自己。如果不是你走了,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把这个U盘拿出来。你把我的胆子也带走了,沈薇。”
饭后我送陈姐回家,她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。我在楼下看着她上楼,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,亮到六楼,灭了。
我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开车去了公司。
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林溪没走。她坐在工位上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,表情有点心虚。
“沈总,顾总下午打了三个电话来问您的情况,我……我告诉他了。”
“告诉他什么?”
“告诉他刘总的投诉,还有您去见吴市长的事。他说他明天过来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他说他有办法帮您解决投诉的事,但他说要先跟您当面谈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林溪。
“林溪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帮我查一个人——顾衍之,他跟星辰科技有没有过业务往来?”
林溪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沈总,顾总他——其实三年前他跟星辰科技合作过一个项目,不大,就几百万。但那个项目出了一点问题,最后闹得不是很愉快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具体我不知道,但听老同事说,好像是刘总在项目结算的时候做了手脚,顾总损失了将近一百万。从那以后,顾总跟刘总就没再合作过。”
一百万。
三年前。
顾衍之损失了一百万,刘总拿走了这笔钱。
然后三年后,顾衍之找到了我,要入股青禾,要派人来帮我,要约我见面谈。
他是真的想帮我,还是在利用我对付刘总?
或者两者兼有?
我坐在椅子上,墙上的“心想事成”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那个“成”字,今天看起来又不像是“败”了,更像是一个问号——一个还没有写完的问号。
顾衍之的消息。
“沈总,明天上午十点,我来你办公室。”
我没回。
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黑暗中闪烁,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故事。
我的故事,才刚开始。
第5章
第二天上午十点,顾衍之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没拿包,没带文件,只拎了一个纸袋。林溪看见他,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叫了声“顾总”,然后飞快地看了眼我的脸色。
我坐在办公桌后面,没站起来。
“顾总,请进。”
他走进来,把纸袋放在我桌上,在旁边椅子上坐下。纸袋里是一杯热拿铁和一块可颂,咖啡杯上印着那家只开在CBD核心区域的法式烘焙店的Logo,一杯咖啡六十八块,够我吃三天的早餐。
“林溪说你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,早餐肯定没吃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顾总,您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?”
他靠在椅背里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厅。这种松弛感不是装出来的,是长期处于支配地位的人才会有的自然状态。
“两个目的。第一,了解一下投诉的事进展到什么程度了。第二,给你一个解决方案。”
“投诉的事进展到调查组即将进场,解决方案我已经在想了,不需要您提供。”
“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?”他歪了歪头,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探究,“用陈姐给你的U盘,把刘总和星辰科技一起端了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林溪端着水杯走到门口,听见这句话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听见,快步走了出去。
我看着他,他没避开我的目光,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陈姐给了我U盘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猜的。”他笑了,“但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,我猜对了。”
“顾总,您这样做事,让人很不舒服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得承认,不舒服不等于不对。”他身体前倾,把咖啡往我面前推了推,“先喝,凉了就苦了。”
我没动那杯咖啡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好。我跟你做个交易——我帮你解决投诉的事,确保调查结果对你有利,市政项目不受任何影响。作为交换,你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入股青禾科技,不要20%,10%就行,不要一票否决权,只占分红权,不参与经营。”
“因为我需要你。”
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,但分量极重。
“顾总,您的远航智能科技年营收六个亿,我的青禾今年只有一个项目,利润不到五百万。您需要我什么?”
“需要你的技术,你的思路,你的做事方式。”他靠回椅背,目光从我脸上移开,落在墙上那幅“心想事成”上,“远航做了八年,从三百万做到六个亿,规模上去了,但创新能力下来了。我们现在做的项目跟五年前做的没有本质区别,用的还是那些老方案,跟的还是那些老客户。我招了很多所谓的‘高端人才’,但没有人能给我带来真正的新东西。”
“直到我看到你的方案。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,“那个能耗优化算法,我让我的技术团队研究了三个星期,他们得出的结论是——按照现有的技术路线,不可能把能耗再往下降百分之五。但你做到了。你的方案里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路,不是优化现有的东西,是换了一条路走。”
“所以你想通过入股的方式,拿到我的技术?”
“不是拿到,是共享。青禾缺市场、缺资金、缺管理经验,远航缺技术、缺创新、缺新的增长点。我们各取所需,互不干涉。你不想让我管你的事,我不管。你不想让我参与经营,我不参与。我只拿分红,拿你的技术授权,帮你在市场上铺路。”
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逻辑上站得住脚,每一个条件都恰好踩在我能接受的边界上。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
这种精准,不是临时起意能有的。他至少想了三个月。
从我拿到市政项目的那天起,甚至更早。
“顾总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三年前,你跟刘总合作的那个项目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手指动了一下——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他欠我一百万。”
“怎么欠的?”
“项目结算的时候,他以各种理由拖延付款,拖了六个月。我垫资垫了一百多万,供应商天天催款,我的现金流差点断裂。最后还是没拿到钱,因为他在合同里留了一个漏洞——验收条款写的是‘以甲方书面确认为准’,他拖着不签字,我就永远拿不到尾款。”
“那一百万最后怎么了?”
“计提坏账,从我当年的利润里扣掉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财务报表,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很快就消失了,“那一百万差点让我公司倒闭。那年我账上只剩下不到二十万,发完工资就没钱付房租了。我把我妈的金项链卖了,才凑够了那个月的办公室租金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
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年营收几个亿的公司老板,在最难的时候卖他妈的金项链付房租。这个画面跟他今天坐在我面前喝六十八块咖啡的样子重叠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违和感。
“所以你想通过入股青禾,顺便把刘总踩下去?”
“我想通过入股青禾,做一个比他大十倍的公司。他欠我的一百万,我不在乎了。我在乎的是他那种做事的方式,不能在这个行业里继续活下去。如果他把星辰做成行业第一,那就是对整个行业的侮辱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。
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远处的CBD高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他站在那道光里,轮廓被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。
“沈薇,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你吗?不是因为你的技术最好,是因为你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人。你做项目考虑的是怎么把它做好,他考虑的是怎么能从里面多捞钱。你被踢出决策群的时候,想的是怎么把项目做成,他想的是怎么把你踢出去。你对得起你的专业,他对不起他的位置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
“这个行业需要你这样的人活下来,而且活得比他好。”
我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,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。
顾衍之说的是对的。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,而是因为他说的跟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。
这个行业,需要好的人活下来。
不是好的公司,不是好的资源,是好的——人。
“10%的股份,分红权,不参与经营。技术授权需要单独签协议,按项目利润分成,具体比例再谈。”
“成交。”
他伸出手,我握了。
他的手很大,指节分明,掌心干燥温热,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,时间不长不短。这是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握手——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,也不会让人觉得被敷衍。
松手之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当着我的面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王律师,青禾科技的投资协议草案,今天下午发给我。对,10%,纯财务投资,不参与经营,不设一票否决权。另外,帮我准备一份技术授权框架协议,分成比例按项目利润,具体数字先空着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我。
“投诉的事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证明材料,包括时间线、邮件记录、方案版本对比。调查组进场的时候,我会配合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什么不够?”
“证明材料不够。你需要的是第三方技术鉴定,证明你的方案跟星辰的方案在核心算法上完全不同。这个我来帮你安排,我认识工信部电子五所的专家,他们出的鉴定报告在业内是有公信力的。”
“顾总,现在我们还没签任何协议,你已经开始帮我做事了?”
“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说了要合作,就会把对方当成自己人。你如果不习惯,我可以收敛一点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确实需要收敛一点。
但不可否认,他给的东西,正是我需要的。
顾衍之走后,林溪端着一杯新咖啡进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做错事的小孩。
“沈总,刚才顾总说的那些……我发誓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。陈姐给你U盘的事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说。”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,烫的,“他猜的,而且他不是在试探我,是在告诉我——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一直在关注星辰科技。从我拿到市政项目的那天起,甚至更早,他就知道刘总的财务有问题。他手里可能也有证据,但他不能直接拿出来,因为他跟刘总有过节,拿出来会被人说是公报私仇。所以他需要一个没有利益冲突的人来做这件事。”
“你?”
“对,我。我跟他没有过业务往来,我没有动机陷害刘总,我拿出来的证据天然具有公信力。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铺这条路——让林溪来帮我,让周远明推荐我,让我拿到项目,让我跟刘总正面冲突,然后让我手里握着证据,去完成他三年前就该做但没做成的事。”
林溪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总,我不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你只是执行了他的安排,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这是真话。
顾衍之是那种人——他不需要告诉你他的计划,只需要把你放到正确的位置上,你就会按照他想要的方向走。这不是阴谋,是一种更高明的阳谋。
他把所有的条件都摆在你面前,让你自己选,但你选来选去,最后发现所有的路都通向他想要的那个终点。
这样的人,做朋友比做敌人好一万倍。
下午两点,调查组来了。
三个人,两男一女,都穿着深色夹克,胸前挂着工作证。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方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很严肃。
他们在会议室坐下,我坐在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长桌。
“沈总,今天来主要是了解一些基本情况,不是正式调查,你不用太紧张。”方组长说着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,翻到第二页,“投诉人赵磊反映,你在星辰科技任职期间,利用公司资源完成了市政项目的技术方案,并在离职后擅自使用该方案投标,涉嫌侵犯星辰科技的商业秘密。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我把准备好的材料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是我在星辰科技任职期间提交给管理层的方案初稿,时间是三个月前。这是我投标时用的最终方案,时间是三周前。两份方案的技术参数、工艺路线、核心算法都有本质区别,具体差异我在材料里做了详细标注。”
方组长翻看了一下,眉头微皱。
“你说的本质区别,有第三方鉴定吗?”
“工信部电子五所的专家鉴定正在安排,鉴定报告下周可以出来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满意。
“那第二个问题,你跟周远明的往来,你们在投标前有没有私下沟通过招标信息?”
林溪坐在旁边,听见我说“有”,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“我说的是技术讨论,不是招标信息。周工加我微信是在招标公告发布之后,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在这里。”我把打印好的聊天记录递过去,“每一页都有时间戳,可以作为证据。”
方组长一页一页地看完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投诉信里提到,你在离职前大量下载了星辰科技的项目资料,包括你提到的这些方案和邮件。这件事,你怎么解释?”
“我在星辰科技工作了七年,所有的工作成果都在公司服务器上。离职前下载自己的方案和邮件,是我作为方案作者的权利。我没有下载任何不属于我的资料,这一点公司的服务器日志可以证明。”
方组长合上文件夹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“沈总,我今天来之前,查了你过往七年的项目履历。三十七个项目,零投诉,零违约,零质量问题。这个记录,在这个行业里不多见。”
“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证明你有罪,是为了把事情查清楚。投诉信里反映的问题,我会逐条核实。你说的这些材料,我会带回去做技术比对。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项目正常推进,不受影响。”
他站起来,跟我握了手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沈总,你那个方案里的能耗算法,是我见过的最好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有人看见了你做的东西,并且给了它应得的评价。
在这个行业里,被看见比被理解更重要。
——
调查组走后第三天,事情出现了转机。
方组长打来电话,说技术比对的结果出来了——两份方案的核心算法相似度只有百分之十二,远低于认定侵权的标准。也就是说,从技术角度,我的方案跟星辰的方案不是同一份东西。
“沈总,技术这一块,你没问题了。但还有一件事,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星辰科技的财务问题。我们在核查投诉材料的时候,发现了一些异常。赵磊的投诉信里附带的财务证据,跟他本人的供述有矛盾。他说那些证据是刘总给他的,但他不知道自己签的授权书具体内容是什么。我们在他的邮箱里找到了一封他发给刘总的邮件,里面提到了‘三百万’和‘华讯科技’这两个词。你能不能提供一些跟这件事相关的信息?”
我沉默了三秒。
“方组长,我有一些材料,可能对你们有帮助。但这些材料的来源比较敏感,我需要跟我的律师确认之后才能给你们。”
“可以,但你尽快。这件事牵扯到的问题,比你想象的要大。”
挂了电话,我翻出陈姐给的那个U盘,攥在手心里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我把U盘插进电脑,打开里面的文件夹。陈姐整理得很清楚,按年份分类,每一年里面又分了十二个月,每个月都有详细的转账记录、发票扫描件、合同扫描件、银行回单。
我点开最近一年的文件夹,一个表格一个表格地看。
看到第六个月的时候,我愣住了。
那是一笔金额五百万的转账,备注写的是“项目合作款”,收款方是一家叫“恒通咨询”的公司。我查了一下恒通咨询的工商信息,法人代表写的名字是——刘建国。
刘总是刘建国。
这家公司是他自己的。
五百万,从星辰科技转到刘总个人全资控股的公司账上。这笔钱,不是通过空壳公司洗出去的,是直接打过去的,明目张胆,连掩饰都懒得做。
为什么?
因为恒通咨询的营业范围包括“工程技术咨询”,星辰科技可以用“技术咨询费”的名义把这笔钱转出去,名义上是采购服务,实际上是资金转移。
我查了恒通咨询的银行流水,这笔五百万到账之后,第二天就转走了四百五十万,去向不明。剩下的五十万留在账上,用来应付可能的税务核查。
四百五十万,去了哪里?
我继续往下翻,翻到了第二笔、第三笔、第四笔。
每一笔都是类似的模式——星辰科技的钱,以各种名目转到关联公司,然后从关联公司转走,消失在层层嵌套的资金迷宫里。
陈姐用红色标注了每一笔资金最终的可疑去向,最后汇总成了一个数字。
一千八百万。
不是一千两百万,是一千八百万。
比她之前说的多出了六百万。
这个数字,大到我已经没有愤怒了,只剩下一种很冷的感觉——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,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,但你知道你必须看清楚下面的东西。
我把U盘拔下来,装进口袋,给方组长回了电话。
“方组长,材料我准备好了,明天上午送过去。”
“好,明天上午九点,我在办公室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周远明。
“沈总,吴市长让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他说,市政项目下周进入主体施工阶段,他问你有没有信心按期完工。”
我睁开眼睛,看着墙上那幅“心想事成”。
“有。”
“好,我转告他。”
“周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。
“别谢我,谢陈姐的老公。是他告诉我,这个行业里有一个叫沈薇的人,做事从来不让人失望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小。
小到所有的线都会交汇在同一个点上。
陈姐的老公认识周远明,周远明认识吴市长,吴市长关注了这个项目,项目落到了我头上,我拿到了证据,证据指向刘总,刘总欠了顾衍之一百万,顾衍之要入股青禾,青禾才成立了不到两个月。
所有的偶然,拼在一起,变成了必然。
窗户外面,天快黑了。
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从我这里看出去,像是地上长出了一片新的星空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那些光。
然后我拿起手机,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明天上午,跟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他秒回了。
“哪里?”
“经侦支队。你去自首,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。我会帮你找律师,争取减刑。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。
然后他回了两个字。
“好。”
我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星空。
心想事成。
不是因为上天眷顾,是因为每一步都走对了。
从废墟上长出来的青禾,从废墟里走出来的沈薇。
故事还没结束,但最好的部分,正在发生。